之前没评论过范美忠其人其事,没好话也没坏话。其实要是论起这事来,我比多数人的根据还多一点。
我以个人志愿者的身份在四川灾区呆过。去那里有具体任务,也捎带寻找自己关注问题的答案。面对废墟,见到迎来的灾民时,我都会问这里伤亡多少人,死伤的是什么人,当时死伤者在干什么。
有的村民带我们走走看看,告诉我们哪座房子砸死了人,以及各种各样死里逃生的故事。面对大片建筑废墟,难免高估那里的人员伤亡。房子都塌了,自然会产生“被砸死的会很多”这个想法。而实际上,真实伤亡和由观感印象而来的估价有较大出入。
在广大范围的农村灾区,虽说是房倒屋塌满目凄凉,但死在家里的人数并不多。孩子死得多,因为那时多集中在学校里,加上学校建筑不能抗强震,悲剧就在所难免了。村子里不在校的孩子死得很少,在室外干活的青壮年没有危险。就是在家的老人死的也不多,这原因是,地震突发的时候,并不是一下子就把房子震塌了,在房屋垮塌之前,在里面的人绝大多数都跑了出来,不知道躲避的小孩子,在当时都不会被身边的家人遗忘,都被抱出来了。
村里的人,知道需要出门躲避的,有应急行动能力的,基本都躲过了这一劫。在农村家中地震时死亡的,以这几种人居多:住房本是危房的;因上夜班在当天下午睡觉的青壮年(还有其他睡午觉的);病卧在床无法行动的;盲人和其他行动不便、反应迟钝的残疾人;走动困难的老人。这些人的死亡,大都和无人相助或家人来不及帮助有关。
作为“散户”的灾区群众,其救助他人的英雄模范事迹发生在强震之后,而不是发生在强震的那一瞬间。如果当时就舍己救人了,则连自己都没命了,故事就被淹没在废墟里。当时集中在公共场所和单位的人,则有可能被记录在瞬间发生的舍己为人的言行。
绝大多数能逃生的群众都和范美忠一个样,当时做了本能反应。不是他们忍心撇下病人、老人、他人,实情是当时他们能做的只是自身紧急避险或者抱起孩子就跑,别的根本来不及做,甚至来不及想。我想,许多不容“范跑跑”的人,面临当时的情况,其表现不见得比灾区一般群众更有人道精神。
震后现场并没有人在意范美忠的“缺德”,因为“缺德”的人太多了,因为那就是正常情况。同时,也没有任何一个权威有资格做出合法裁决,可以判定“谁该跑在前谁该跑在后”。范美忠是因为多嘴才被群起攻之,他说:“我是一个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,却不是先人后己勇于牺牲自我的人!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,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,其他的人,哪怕是我的母亲,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。”
说的是实话。关于女儿和母亲这段话为后来刻意添加、有机会思考时所做的理性表述。“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”,最多只能选择一位亲人救助,只能选择为自己的后代牺牲。他的母亲和父亲,其他的母亲和父亲,当时都会这样做——只是,别人事后都没这样说。
这样,范美忠就比一般正常人更正常一些了。多了点诚实,也多了点理论、话题上的“挑战性”。据说范美忠的再就业也有困难,许多人认为他连当教师都没资格。我想,对“灾时人性”或者“灾时合理本能”缺乏客观认识,而同时又满怀道德热情,热衷于摆出道义架势,就是不宽容范美忠的缘由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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