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说说美国文坛冤家电器海明威与福克纳
赵 牧
美国大名鼎鼎的作家福克曾骂“海明威是条狗”。
细说海明威“这条狗”的反应前,先说点中国的事。
“文人相轻,自古而然”。
这是曹丕的名言,也是许多中国文人的思维定式。不仅文坛,七十二行都差不多。其实在中国。的民间,“同行是冤家”比文人相轻更流行。
前些年,媒体爆炒曾中国流行乐坛为争唱一首歌大打出手事件(印象是毛宁被打),虽然感觉斯文扫地,其实没弄出人命就算不错了。
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。
刘希夷《代悲白头翁》诗中的名句,曾让无数男女一咏三叹,伤心落泪,然而据历史记载这首诗也曾闹出过人命。
这个恐怖传说讲,刘的舅舅宋之问(唐代诗人)看到外甥这首诗爱不释手。尤其是足以使诗人不朽的名句“年年岁岁花相似”,便想窃为己有,这愿望太过强烈,以至于宋之问暗起杀机,有一天他趁刘睡熟了,就用枕头死死捂住刘的口鼻,就这样把外甥谋杀了。这传说的可靠性如何不清楚。这里举例想说的是,人性的弱点可能达到的极致。
俗话说:孩子都是自己的好,老婆都是别人的好。
这比喻有些道理,但也不全对。比如用在作品上就不然。
智商正常的人,其实大体上可以判断自己熟悉领域里的事物的好坏。另一方面,人们通常希望自己的产品(包括文章)能博得赏识。人们在内心深处,其实并不会有“孩子总是自己的好”的那种夸张的固执情结。孩子毕竟是血缘关系,把作品当孩子来生养的人几稀。
所以,这世上才会有大量剽贼,却不会有大量偷盗别人孩子当心肝来养育的。
偷东西的目的一般有两种,一种是用来享用;另一种是用来长脸(注:二者都属不劳而获,但后者更无耻也显然,今天,要是能剽成一个教授,一个院士的利益就更大了)。
在不同时代,偷东西的难度是不一样。文字这东西也是如此。
在不同时代,不同的人对待文字的态度也不一样,有的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,有的就市刽得多。所以古今中外,不但有大量乌七八糟的文坛故事,也还有些令人佩服的故事。
李白兴致勃勃跑到天下闻名的黄鹤楼,本想涂一笔,却发现崔颢的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……”他很扫兴地说:“眼前有景道不得,昔人有诗在上头。”
后人排唐诗七律,有人举《黄鹤楼诗》第一。其根据之一就是诗仙都承认不敌崔颢神来之笔。
其实,无论什么领域,门外汉的抑扬虽不宜完全等闲,但只有胸襟袒荡旗鼓相当的冤家才真正擦出丰富的火花。
《红与黑》、《巴玛修道院》等杰作的作者司汤达生前寂寞无闻。巴尔扎克却激赏他对战争场面的描写,还夹着十二分妒意和失望。本来在巴尔扎克庞大的“人间喜剧”写作计划中,有个场景就是军事题材的,但他放弃了,他说他不想在司汤达的杰作之后制造平庸的东西。
巴尔扎克写信向司汤达诉说了自己的想法。但司汤达的伤感却是多于激动,他说,巴尔扎克“可怜了一个被遗弃在街头的孤儿。”然而,人们由此看到了司汤达在某些方面确实超过了巴尔扎克。
法国作家莫罗阿的托尔斯泰与屠格涅夫传记里,也有个精彩故事:托尔斯泰与屠格涅夫的关系一度极其紧张,激怒中双方都扔出了白手套——约定决斗。但决斗那天,屠格涅夫已经冷静下来,他主动向托尔斯泰让步说,您老先生还有伟大的事要做,我也有我要做的事。等我们把这些事做完再决斗吧。
现在回头说说“海明威这条狗”。
美国小说家海明威与福克纳的关系更奇妙。这两位同时代的文学大师至少从表面上看是绝对的英雄相惜,但他们对对方欣赏的表现形式却令局外人目瞪口呆(故事见《读书》相关文章的译介)。
海明威成名在前,早年他经常称赞默默无闻的福克纳。不过,海明威这种“老前辈式”的称赞很是让福克纳受不了。
1947年,福克纳的性格自信而阴沉,他当年在与美国密西西比大学学生座谈,在列举“当代美国五位最重要的作家”,福克纳把自己排在第二位,把海明威排在第四位。他还对海明威作了这样的评语:“他没有勇气,从没有用一条腿爬出来过。从未用过一个得让读者查字典看用法是否正确的词。”
这意思是说,海明威只在他熟悉的领域里干得很好,却不敢在陌生的领域里冒险。
海明威大怒,但反击的方法却十分天真可爱,他去找了个证人来作证:我,海明威,作为一个战地记者,在二次大战中的欧洲战场上的表现,到底像狗熊、还是像英雄!
事后福克纳表示了歉意,海明威又变成了快乐的大孩子。他回信给福克纳,号召他打败屠格涅夫、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人,成为比他们更伟大的作家。
海明威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福克纳比他更出色。
可是“好景不长”。福克纳后来居上,竟在海明威之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更巧的是,获奖消息传来时,他为海明威一篇受到批评的小说辩护的文章也正好发表。结果“蚌壳翻了个身”,原来的“施主”成了需要保护的人。写了一辈子硬汉小说的海明威大不受用。于是争当“施主”,拒绝怜悯的争执又重新开始。双方在不断地给予对方好评的同时,又刀刀见血地对对方作品的缺陷进行抨击。
福克纳的性格与海明威完全不同。福克纳生性孤僻,海明威喜欢热闹交际。福克纳也因此骂海明威是条狗。他说,海明威提倡的“作家应该抱成一团”,说明海明威就像一匹狼,只有在狼群里才是一匹狼。一旦离开狼群,他就只能是一条狗。”
海明威再次大怒说:“我,一条狗……很好,我知道我能写出一部更好、更直接了当的作品,不用耍那套花架子。”
按中国文坛的时髦,这对冤家早该法庭见了。福克纳恐怕也要尝尝诽谤的滋味。
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。
也许海明威太天真,也许他太狂妄,除了福克纳的反应,这世界上其他人好像不存在。
1961年,海明威自杀。在未明死因前,福克纳即断言:“他是自杀的。”
福克纳后来还说:“海明威显示的无畏与男子汉气概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伪装。”而他“不喜欢一个走捷径回家的人”。
海明威与福克纳一生未曾谋面,正式通信(一对一)也只有一次。但从中却可以看出,这两人是真正的知己。至少在海明威眼里福克纳是个既可爱又可恨的家伙,他们双方相互了解之深,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。海明威似乎特别需要赢得这个可恨的家伙,而不是匍伏在脚下的人。
有了这样一些文坛旧事,大概也能使人们对“卑下”的情操(如妒嫉)多少有一种新的理解。
(原载《现代生活报》1993年)
(原题:《美国文坛的一对奇怪“冤家”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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