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许是一个中国特色,当代主流报刊除了采编通讯、消息,组织时评、政论以外,还会邀约发表各种类型的杂感文字。一部小说、一个剧本、一篇叙事诗……都可径自出单行本,唯独杂文——其主要载体竟是传播媒体!从而,在新闻研究中,不妨给报刊杂文研究设立个小分支的,我以为。
小分支之下,还可以有小门类。这小而又小的题目,我想到的是杂文作者的运命变迁,不敢说有何理论研究,多的是所见所闻,书之以俟高明而已。
一、两个有底气的例子
从前,在报纸副刊上写几篇杂文,好像总是会惹麻烦。“你们杂文界最近没出什么''闯祸''文章吧?”竟至一些好心的,也许还是“隔行如隔山”如搞科学、工程什么的新老朋友,都会这样问。
愈到后来,我却回答得愈有信心了。因为,事情确实在发生变化。
我会讲一个很正面的故事。那大约是在七八年前,人民日报《大地》副刊于北京怀柔县召开杂文研讨会,来自南京的作者金陵客(即王向东)谈及从苏北乡间任教,因写杂文产生影响而被层层上调,终至进入新华日报担任编辑的经历。记得,寂静的会场当即有了声响,《大地》主编蒋元明和几位老作者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:“不容易,现在凭写杂文也能上调了。”
我还会介绍一位作者的两篇文章,那是我前几年偶然翻检藏书《中国新文艺大系?杂文集(1976—1982)》时发现的。一篇发表在1980年4月20日的《讽刺与幽默》上,题为《叔叔的苹果和实践的地位》,批评某些家长固守“为尊者讳”理念,阻挠孩子直言“叔叔送的苹果不好吃”。以小见大,结尾意味深长:“如果是爷爷的苹果,或者竟是顶头上司和高级长官的苹果,那还了得吗?!”另一篇《笑不出声的笑剧》,1978年12月3日年发表在《人民日报》上,堪称早期反腐败之作。说的是作者陪同外宾乘坐火车,从遭遇卧铺票被“掉包”,到发现列车长以票谋利、局长恃权利己,整个“一场绝妙的讽刺笑剧”。让人想不到的是,前者署名“肇星”,后者署名“李肇星”,均系前外长李肇星当年担任外交部底层官员时所作。
如果说,金陵客是因写杂文而获上调,嗣后在国内文坛卓然成家,那么李肇星却不是。虽说兼擅诗文,其突出的造诣仍在熟谙国际政治,善于折冲樽俎,属于“文坛挽留不住的人”。但是,他写下那些颇具锋芒的杂文,却未妨碍其后来步步高升、一展长才,则为事实。这都可以视作时代的坚实进步。
两个顺手拈来的例子,自有底气,足以让友人宽心、慈母展眉?
二、杂文生就批评功能
“写杂文的”真个不再成什么恶谥,表明了当代中国社会对于批评的认同。
很遗憾,提及杂文,就想到批评,似乎杂文作者命定的就像苏格拉底自称的那一只“上帝派来的''牛虻''”。何以不能当个频传捷报的喜鹊呢,杂文家嗬?
当然可以。优秀的歌颂性杂文理应提倡。是好文章,一样能传世。不过从既往历史来看,从读者接受习惯来看,能够像长了翅膀般四处传播的杂文更多的显然还是那种“‘社会论文’――战斗的‘阜利通’(feuilleton)”(瞿秋白语)。时移事异,“投枪和匕首”在今天的施展余地小了,但战斗依然需要,“解剖刀和手术刀”不可或缺,而且紧缺。有意思的是,即使某几篇由杂文大家撰写的歌颂性力作,如前辈推荐的秦牧的《石壁树丛之歌》,读后深感其赞美在艰难时期始终不渝的坚贞革命气节,确实满腔激情,令人荡气回肠。不过,你看哟,文章同时也就抨击了反面存在的“有的金属稍为加温,就软化为液体”的软骨病——杂文就是这样跟批评功能如影随形。
此中缘由,曾彦修在主编《中国新文艺大系?杂文集(1949—1966)》时写下的那篇《导言》中,作过一番解释:“对先进人物和事迹,新闻报道已有极详细的介绍,各报又多已发过评论,还有电影与艺术纪录片等,全国或各省市也组织过多次学习。所以各报刊努力组织来的歌颂杂文虽然很多,总没有详细的新闻报道或电影那么感人,因而不易引起人们的注意。”
我以为,从文字体裁的特性出发,来认识杂文的主要功能,是对头的。人们所以创造不同的文体,就在于生活具有多方面的表现需求。讴歌、抒情、教育、认识、讽刺、泄愤、幽默……并非每一种文体都可以一肩而挑起全部这些感情诉求。曾彦修说:“杂文的艺术特性,确乎比较更适于作揭露、批评与纠正各种错误之用的。谁都知道,漫画与相声也有这个特点,你如果要求他们全改过来,天天画''歌颂漫画'',说''歌颂相声'',那怎么办得到呢?”他还专门比较了相声和山东快书两种样式:“歌颂相声也试过不少,讲的人为了交差,听的人想笑但是笑不出来。侯宝林先生可谓公认的一代相声大师了吧,但是不管他本事有多么大,他就是始终变不成一个以''歌颂相声''为主的演员,甚至好像一个''歌颂相声''也没有说过。”而在山东快书的领域,则相反。“''文革''前有个杰出的山东快书专家高元钧,还有其他的山东快书演员,就全都说的是''歌颂快书'',非常自然,大家爱听,从没听他们说过一次‘讽刺快书’。”
如此一来,社会批评、文明批评成为杂文的主要功能(不是全部功能),就好理解了。
三、让不幸的历史终结
知易行难。倘若为政者缺乏面对舆论监督的雅量,好理解的事情也就难乎哉。
囿于一种线性思维,某些地方或部门的主管者只接受相辅相成这个理,岂信相反相成?他们实在头疼“社会的牛虻”,以及什么“设置对立面的好处”之类。他们不懂得,惟有剔除脓疮才能促使社会机体茁壮发展。
批评报道难出,因为指名道姓,具体而微,让人难堪。杂文也难出,不指名道姓,却涵盖更广,一样让“寡人有疾”者出丑。于是,曾几何时,“写杂文的”人们,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回头来看,从延安时期,丁玲和陈企霞主持《解放日报?文艺》副刊编务,经丁玲的《我们还需要杂文》作出呼唤,艾青、罗烽、萧军、王实味等付诸实践,热闹了一阵,结局是大悲哀。虽然参与者包括冤死的王实味后来均已平反,但是“当年在延安发生的这桩历史公案,成了笼罩在建国后杂文创作头上的一道历史阴影”(摘自姚春树、袁勇麟主编《20世纪中国杂文史》上册)。进入五十年代中叶,杂文一度繁荣,然而意识形态领域“左”的指导思想依然作祟,于是杂文写作动辄得咎,这也“不是”,那也“不准”。就像有的作者当时抱怨的,简直如同希腊神话故事了,杂文放上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,太长就用斧子砍去脚,短了就拉长,以便符合床的标准。苦的岂止杂文,更是作者——结果是以写下《电影的锣鼓》的钟惦棐、写下《放心?容忍?人事工作》的萧乾、写下《“相府门前七品官”》的吴祖光、写下《“官要修衙,客要修店”》的曾彦修、写下《小品文的新危机》的回春(即徐懋庸)、写下《论人情》的巴人(即王任叔)……诸位大家先后中箭落马戴帽告终(巴人未戴“右派”帽子,却在“反右倾”运动中挨批撤职,后被遣返,瘐死乡间)。社会学家费孝通偶尔客串一下杂文界,在《人民日报》上发表《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》,为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作出呼吁。没承想,接下来就跟着“反右”运动,于是在人代会议上被指为:“这篇文章,不是费孝通个人抒情之作,而是章罗同盟的一个宣传文件,它的发表是右派知识分子向党进攻的第一炮。”(此系时任武汉大学校长李达的发言,见《人民日报》1957年7月5日)一顶帽子自是百辩难辞,铁定戴上了。
秋风落叶卷走了五十年代杂文的繁荣。一个令人惊讶的小高潮,却在六十年代初期再现:还有资格、资本说三道四的文人墨客少了,报刊延请高级官员命笔开篇竟为一时所尚!当年最具影响的三个杂文专栏——《三家村札记》、《燕山夜话》、《长短录》,作者共计6位,除去老资格党内作家孟超、唐弢,其他全是高官: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、北京市副市长吴晗、文化部副部长夏衍、北京市委统战部长廖沫沙。中共西南局办公厅副主任张黎群也于1962年4月在《成都晚报》开设《夜谈》杂文专栏(用笔名“张秀嵋”)。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谢觉哉的《不惑集》、内蒙古自治区区委书记处书记胡昭衡(笔名“李欣”)的《老生常谈》,两部杂文集也相继在此时问世。这种景观,显得不正常。因为,保障更多评论家以一个私人身份而非行政职位来判断是非,以不在其位的批评来达到公正,才是健康社会之所为。虽说形单影只,虽说官员杂文家批评的锋芒已经大大衰减,但仍不容于时,后来除去谢老树大根深,其他都遭文革飓风“横扫”而去。
直至新时期开始,报刊杂文枯木逢春。舆论监督也重新确立了在共和国政治生活中的地位。民主政治,已然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构成内容之一。胡耀邦同志专门批示,为冯英子发表在1981年7月12日《解放日报》上的《要一点移山精神》遭受误读、错批,而施以援手,予以保护。多少“写杂文的”,还竟至走到重要领导岗位上去了。萧乾成为中央文史馆馆长,曾彦修成为人民出版社社长,费孝通竟当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。还有晚一辈受冤屈“写杂文的”,如在辽宁日报“戴帽”的杂文家范敬宜当了人民日报总编辑,在长春青年报“戴帽”的杂文家谷长春当了吉林省委副书记。他们的“翻身”,不单纯属于个人,一定程度上可以折射报刊杂文乃至作者整体境况的翻身。
四、自觉承担社会责任
“写杂文的”时来运转,也表现在新时期涌现出的较为年轻一辈作者中:米博华成为人民日报副总编,蒋元明成为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,朱铁志成为求是杂志编委,陈小川成为中国青年报副总编……不仅有“升官”的,还有好多“获奖”的。鄢烈山的杂文,对社会弊病洞幽烛隐,鞭辟入里,然而现如今,无须担忧什么“执政柄者扼腕”、“握军要者切齿“(白居易语)了,他的作品前年荣获全国鲁迅文学奖。
“写杂文的”获解放,又表现在作者成分和人数上。记得1985年夏在北戴河开全国杂文会议,发现沿渤海湾一带杂文爱好作者有如泉涌,有的一个县竟来几位。从教师到乡镇职员、工人、销售员,各色人等都在写。“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”,顾虑是很少的。其中一些佼佼者,迄今仍可到处见其作品。
陈旧的传统观念仍在。何满子感慨过:“现状也并非通体透明。非正常手段的阻力不时威胁着杂文”。“这些阻力大都是隐晦的甚至是无形的,为读者所看不见,但实实在在阻碍着正常的社会批评和文化批判的执行,而这些阻力大抵是出于长官意志或一言堂的遗风”。在一些地方官员的心目中,杂文终究不是“治国安邦”的帮手,而是“制造麻烦”的对手。令人心酸的是看到一篇文章,为一位杂文作者叫屈——那位杂文作者在单位里表现出色,入党申请却迟迟得不到批准,“就暗中探听消息,得知原因是他经常写杂文,‘思想不能与党保持一致,尽是怪话’。听说,说这话的领导知识还蛮丰富,居然还晓得鲁迅,说:‘鲁迅是杂文作者,鲁迅就没有入党嘛。’”
正因为存在种种旧观念,存在种种不合理不公平,才有报刊杂文作者驰骋的天地。好在时代不同了,法治旗帜高悬,发挥杂文批评功能就有了神圣的保障。
今天,套改韩愈的一句话吧:“明天子在上,杂文家可出而写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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