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像是独特的造型艺术,是表达观念的载体和装点空间的风景,也是一种无字的判决书;还能记录民风习俗,表达远去岁月里升腾和沉淀的真善美。
最近王小波裸体塑像的亮相却被“非正常因素”取消了。一为家属,便不足观!以人之常情去想,她们有权维护亲人的面子和尊严,但她们的肤浅她们的短见和垄断也展现给世界,对“历史名人”的形象处置,她们一时可以作主,长远看去则阻挡不了长江东流去,只能留下专横和无知的记录。
我曾在《三联生活周刊》里仔细端详他,仿佛在与他心灵交流。塑像确实有些惊世骇俗:哥们整个地颓了!哥们的力量之美又仿佛那么欲擒故纵历历如生,那是动态之美、疲惫之美,是波普主义出奇不意的效果。连收音机里的谈话节目也将它当了热门话题,主要引起难堪的地方是身体某部分“亢奋状态”,也就是男根还很“翘然”,其实那已不是王二的男根,是一种抽象意义上的隐喻。
作家刘震云谈论王朔时很慷慨地引了谚语:“一灯能除千年暗,一智能破万年愚”,我心头一亮。要让普通人接受和习惯优秀的豪杰和前卫的意识,路漫漫而修远。名人裸体展览给老百姓看,有些不体面,也有些伤害印象,但若是洗礼过的百姓呢?巴尔扎克曾经裸体;伏尔泰也优雅地坐着,披着浴袍,他肯定没打领带……
前不久还有人要让岳坟前跪着的秦桧站起来,理由是观念变了要注意民族和谐。真能收耸入云霄之效,讲平等讲到走火入魔了。为秦桧夫妻争“人权”,很有与万人敌的勇气,可这也是一种网上常态:以反潮流的勇气出自己的名。
几年前香港还迎来了外国的艺术展览,有一《新人》塑像也是裸体,也因男人那活儿太翘然了竟被判为不雅,要打入密室。它是香港的耻辱,好像也是华人圈的耻辱,多少粗暴假“儿童不宜”以逞。写实与虚化,从来是艺术上的麻烦事。“裸体”的徐静蕾也被请进了油画,人家很大度不认账,你画你的我写我的——有些事当真就是“针”,不睬就是屁儿;借题发挥地摆出“商业性愤怒”就更恶心了。而动辄就是裸体刺激和恼怒了民众,招来戴红箍的卫道士,显得我们的认知习惯还在旧社会还在第三世界还在青春期。
王小波的塑像暂时不能与人民见面,但作为今春的“文化事件”已经留下痕迹——我发现它很快已成一种标志性图像:他一脸疲惫也一脸痞气地坐在那里,他的头发如钢丝一样乱翘,他的脖子不屈地梗着,像颓然倒地的篮球手,像被铲倒的罗纳尔多,像落败的泰森。细节告诉人们,死后他的嘴里有墙土——临终前痛苦挣扎过,他还有话没说完,他不想这么快离开这世界……多年后我再走千山万水,也许还能记得塑像给我的震撼和洗礼。
让秦桧站起来,是不懂得正确与荒谬或是不尊重历史,是投机分子的歪术,也是有闲者鼓噪一时的妖风;让小波坐地上,则更新了崇拜者和偶像之关系,呈现理解力的透彻和深邃,是后人有出息的行径,也传达了接棒人平视前驱和体谅英雄的脉脉温情,甚至是隔代知己。
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;小波若是不坐在地上,那震撼人心、特立独行(包括“坐”)的效果就出不来,不“裸”不足以表达“这一个”的力量,不足表达小波传神的气势、思想,虽然他那不朽的文字已经并且还要唤醒我们的柔情,激励我们的志气,虽然短短十年后他在被塑造为“神”的路上迅速飞跑了,如今这一坐,又拉近了草根距离,让我们免除了厌倦和警惕。不要忧虑小波先生成为匆匆过客,简单说,这种“峥嵘”塑像的诞生,就是小波精神开花结果的鲜明证据。
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自由。而今而后,要为秦桧申冤的人还可能源源不断涌现,以历史虚无主义的眼光看,大禹还是条虫呢,马寅初还“愧对”亿万生灵呢,但人间毕竟有正气。在一定的语境内,秦桧是永远站不起来的,除非我们的民族没了自强的骨气和保家卫国的尊严。
某网友写道:“老照片的韵味绝不会出现在为它配上的摩登相架上。摩登相架能起的唯一作用,就是破坏。”有相当多的时候,黑白两色盖倒万紫千红。当代英雄可以不那么昂首挺胸那么八面见线,可以亮出自己的颓相、自己的痛苦,这给了我们无限启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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